深圳是目前我国城市化进程最为快速、也是城中村最为密集的城市。据统计,深圳总计有1877个城中村,这些城中村不仅是城市发展的特殊印记,更是数百万外来务工人员的落脚之地,而随迁子女的成长问题也在此凸显。面临教育资源不均、文化融入困难、情感关怀缺失等多重挑战,如何让这些孩子在流动的城市中获得稳定的成长环境,拥有平等的发展机会,成为社会共同关注的焦点。
正是这种巨大的需求与挑战,让翁欢琪,一位17年来一直从事流动儿童保护的社会工作者看到了服务变革的必要性。曾在大型社工机构工作的经历让她深刻认识到,传统的、单点式的服务运作模式已不足以应对系统性难题。“流动儿童的议题需要更多社会角色的参与。”为更全面系统地服务城中村的流动儿童,2021年,翁欢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从综合型社工机构退出,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创办青睐未成年人保护社工人才工作室,成立龙岗区儿童福利发展促进会,开启了儿童保护的专精化深耕之路。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职业转型,而是一次服务战略的升维。她从一个社工机构的“职业经理人”,转变为一个社会议题的“价值领导者”。
*备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机构立场。
1. 打破“灯下黑”:为什么要关注繁华现代都市里的流动儿童
问:15年前,你为什么要关注城中村里的儿童?大部分做儿童工作的组织,会更多地把目光放在云贵川或其他山区等偏远乡村地区。深圳这样一个发达的城市,儿童服务的需求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您问得非常好。15年前,当我们选择聚焦深圳城中村的儿童时,确实有不少人感到不解。在公众的想象里,深圳是繁华现代的代名词,而云贵川山区才是资源匮乏、需要被关注的地方。但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构成了我们工作的起点。深圳流动儿童服务的特殊性,恰恰隐藏在这种“灯下黑”的困境里。
我们所服务的流动儿童,他们的童年叙事与城中村的物理空间紧密交织。在租金低廉的出租屋里,家是一个功能重叠的紧凑空间:睡觉、学习、吃饭,都浓缩在一个单间内。因为室内空间局促,孩子们的主要活动也在社区的缝隙中展开:或是在狭窄的巷道、楼梯口和小块空地里追逐,或是在父母经营的夜市摊档一角,趴在小凳上专注地写作业。这构成了他们既受限又充满生命力的独特童年图景。
他们的家庭可能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在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里数次搬迁,从一个城中村到另一个工业区旁的出租屋。在流动的版图上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生活是无数个临时拼图的集合。这种频繁的空间转换不仅让他们难以建立稳定的同伴关系和社区归属感,也使得教育、医疗等基础公共服务的获取充满不确定性。
更严峻的是,这种“流动”的状态伴随着儿童真实的安全风险,使他们陷入现实困境中。父母为生计奔波,常常早出晚归,很多孩子处于“隐形留守”状态。我们处理过太多的悲剧:孩子被反锁在家,从窗户爬出坠楼;在车来车往的巷道边玩耍被撞伤;自己做饭被烫伤烧伤……风险的本质是系统性监护缺失。这并非单一家庭的失职,而是由户籍壁垒、公共服务不均、家庭经济压力、社区支持系统脆弱等结构性因素共同导致的困境。
这些流动孩子跟随父母来到城市,他们生活在城市之中,如果他们能在关爱、安全的环境中长大,顺利融入城市,将成为社会的积极建设者;反之,如果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被忽视、受到创伤,未来可能会衍生出更复杂的社会问题。关注他们,就是关注深圳这座城市的未来根基与和谐稳定。当然,这也是一个投资未来的战略选择。我始终坚信,儿童的工作是有长线社会收益的投资。
2. 以儿童为中心 把游戏和儿童参与作为方法
问:首先请简单介绍一下您目前所负责的公益组织“青睐”的来历,和你们所做的儿童保护工作。
答:在“青睐”之前,我发起了“安全号列车”城中村流动儿童安全预防项目,是好公益平台的品牌合作项目。基于15年的服务基础与沉淀,我们主要聚焦流动儿童在城中村意外伤害事故频发的问题,从儿童视角发起社区儿童安全议题与行动。但2020年之后,儿童工作面临更多的挑战,心理健康危机从隐性走向显性,家庭支持系统的持续脆弱化,这些课题其实需要更系统性的思维和解法,且更需要公共政策、教育医疗、社会福利、基层治理等多系统的深度协同,才能应对这场复合型的危机。
“青睐”的使命非常聚焦:专注于儿童服务,并以“流动困境儿童保护”为核心切入点,是为了更精准、更系统、更创新地回应儿童保护这一核心社会议题而创立的一个敏捷、专注的“儿童服务创新实验室”。我们团队虽然小巧,但志在通过连接与共创,为儿童保护议题带来更大的改变。
问:在青睐,你们开发了很多游戏形式的产品去做儿童的保护和安全教育,为什么用游戏这种形式?是基于以前的什么经验?能和我们展开说说吗?
当然可以。这正是我们工作中充满挑战和乐趣的部分!我们之所以选择用游戏化的方式来做安全教育,源于一个非常朴素的观察:孩子天生不喜欢被说教,但他们天生热爱游戏。在传统的安全教育中,成年人常常习惯于扮演“权威警告者”的角色,对孩子说“不要这样,很危险!”“不许那样,会出事!”但我们发现,这种单向的、恐吓式的教育效果甚微。尤其是对低龄孩子,你越禁止,他可能越好奇。我们的核心思路是:将安全知识“藏”在好玩有趣的游戏机制里,让孩子在主动参与和体验中,自己领悟和掌握那些至关重要的道理。
具体来说,我们的游戏化产品主要有以下几种形式,并且它们都在不断迭代:
比如我们关注儿童保护中关于校园霸凌、防性侵等议题,我们会采用“剧本杀”或角色扮演游戏,会选取工作案例库一个真实场景作为剧本,由不同的孩子扮演不同的角色(可能是受害者、旁观者、霸凌者)。在游戏推进中,他们需要共同面对剧情中的冲突和抉择。基于真实案例,我们还延伸出“小小听证会”的案例现场。这些互动方式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情绪出口和解决问题的演练场,他们不是在听道理,而是在“经历”故事,并自己找到面对相关事件时应对的策略和勇气。
还有我们的“一人一故事”的小鱼邮箱情绪剧场,这种方式侧重于深度体验和情感共鸣。我们通过孩子的视角去看,发现孩子们的情绪和烦恼都非常需要被看到和倾听。对于流动儿童情感忽视的议题,我们会邀请孩子分享一个关于情绪经历的故事,然后由“一人一故事”剧团的同事即兴用戏剧的形式表演出来,这让我们的儿童感到“被看见”,也让他们在更多故事里更多照见自己,学会共情,找到更多彩更积极的情绪去支持理解当下所处的困境。
当然,我们的游戏和互动方式不是闭门造车出来的,而是与孩子们共同创造的。比如在开发一套新的安全漫画或教具时,我们会邀请孩子参与设计。正因为这些产品融入了孩子们的视角和语言,它们才具有真正的生命力。最终,这些由孩子参与设计的漫画、教具,又会回到他们生活的社区、学校,甚至延伸到小卖店这样的日常空间里,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友好的安全氛围。我们相信,只有当安全教育变得有趣、有温度、有参与感时,那些关乎生命的安全种子,才能真正在孩子心中生根发芽。我们的角色,从一个知识的“灌输者”,转变为一个安全空间的“营造者”和快乐学习的“陪伴者”。
问:您提到了孩子的参与,在儿童参与这方面,青睐还有怎样的经验?以及流动儿童作为一个参与的主体,和城市的交互是怎样的?
流动儿童与城市的交互,是一个至关重要且充满希望的议题。我的工作让我深刻认识到,这不仅仅是提供救助与支持,更是与孩子们共同重新定义他们与城市的关系。
深圳是全国首个儿童友好城市,并且大力在全城推动儿童议事会。传统上,城市空间和公共政策是由成年人规划和设计的,儿童,尤其是流动儿童,通常只是被动的接受者。他们生活在城中村的巷道里,却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对这条巷道的安全改善提出建议。但通过儿童议事会,我们引导孩子们走出出租屋,用脚步丈量社区的每一个角落,用画笔标记出“最容易摔跤的路口”“希望增加路灯的黑暗巷道”“想变成游乐场的闲置空地”。他们带着自己绘制的“儿童友好地图”向社区工作站提议,甚至走进街道办与负责人面对面沟通。令人欣喜的是,这些来自孩子的声音正在被认真对待——有的社区根据孩子们的建议加装了护栏,有的闲置空地被改造成了“儿童微乐园”,原本杂乱的公共空间逐渐变成了他们可以安心奔跑、探索的“秘密基地”。
这些真实的案例也在告诉我们的孩子:“你的声音是重要的,你的体验是有价值的,你对这个城市拥有发言权。”当他们通过议事会看到自己的建议变成现实,他们不再是城市的“过客”,那种扎根于内心的“我被这座城市接纳了”的归属感,将是支撑他们自信、健康成长的最宝贵财富。
3. 动员多方参与 编织一个协同的儿童保护网络
问:对于流动儿童的议题,你认为系统性的社会力量包括什么?你们有什么好的实践?
流动儿童所缺乏的是一套整合的社会支持系统。这一系统的核心在于整合家庭、学校、社区、政府各部门、企业及社会组织等一切社会力量,使其各司其职又协同运作。它意味着要打破传统各单位的“单线救助”模式,将分散的资源整合成一个有机的、能响应复杂需求的网络。
在深圳龙岗区民政局、社工部的支持下,我们在2023年成立龙岗区未成年人保护社工人才工作室,这正是政府系统搭载儿童保护协同的“连接器”。民政、教育、妇联、团委、政法等九个部门的儿童工作者开展联动协同,这彻底改变了过去“各管一摊”的局面。比如,一个孩子遭遇家庭暴力,公安出警后,信息能同步给民政以提供临时救助与安置、同步给妇联以提供家庭支持、同步给社工以进行个案管理系统跟进,形成了一个闭环的保护链条。这实现了从各单位“单线作战”到“集团军作战”的转变。
我们发起由龙岗区58家热心关爱儿童的企业和个人组成的龙岗区儿童福利发展促进会,以“益童城长,多元共护”为使命,打造在地“益童城长”儿童保护商圈联盟。在龙岗区民政局、龙岗街道的大力支持下,联动腾讯“益企向善”平台,让本地社区中与儿童相关的服务机构、快餐店等商业力量、家庭和社会组织为流动的孩子们提供更为具体的保护行动。例如,商圈内的快餐店为孩子们提供安全的休憩场所,社区里的药店为家长提供免费的儿童健康咨询,更多的企业也通过捐赠物资、举办社区活动等方式为流动儿童的成长注入更多资源。我们更培育了一个包括幼儿园老师、中小学教师、家长志愿者等在内的社区儿童协作者网络,建立了名为“青青草原”的社群。这些志愿者扎根社区,平时开展入户探访,日常组织社区活动。他们是我们延伸的“手脚”和“眼睛”,让服务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实现了服务的在地化和可持续性。
2024年开始,我们更延伸珠三角区域议题网络,联动广东省千禾基金会、西部阳光、童享家、小行星等多家关注流动儿童的组织,组建“珠三角织网小组”流动儿童社区教育议题协同网络,共同为一线社区儿童教育行动者构建支持体系。我们通过行业扫描凝聚共识,连续开展两年流动儿童社区教育区域交流会,为100多名一线工作者创造了彼此看见与连接的空间,来自不同机构的伙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合力,让协同行动既能扎根现实又能激发涌现,初步实现了从单点发力到生态共建的转变。
问:作为一个儿童保护议题型的社会组织,我注意到你们和政府以及各单位的协作非常多,而且过程非常顺畅,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儿童保护绝非单一组织能独立完成的事业,它必须依靠一张由社会各界共同编织的“安全网”。要让这张网结实有效,关键在于我们社会组织如何与政府及各相关方建立真诚、持久且高效的协作。
我们的角色是作为一股专业的、灵活的社会力量,主动去理解政府的政策语境、工作重点和运行逻辑,用他们熟悉的语言对话,找到我们目标的共通点。我们会深入研究政府的工作报告、年度重点任务和考核指标。当我们提出儿童保护项目时,将其与政府的核心关切(如“基层治理创新”“民生幸福”“安全稳定”)紧密捆绑,用对方熟悉的语言和关心的议题来进行提案,通过实实在在的行动证明价值。久而久之,政府相关部门会将我们视为一个可靠、专业的合作伙伴,信任由此建立。
执行过程中,我们非常清晰地界定自身的角色,不试图替代政府职能,而是运用专业灵活性,如特定群体的深度服务、创新方法试点,成为系统可靠的专业补充。同时,积极创造新的价值增量,通过引入企业、基金会等社会资源、创新模式和专业方法,帮助政府以更低的成本和风险达成其社会治理目标,实现“1+1>2”的共赢效果。
在项目取得成效后,我们也注重强调合作方的支持与贡献,将成果视为共同财富。我们及时总结提炼在地儿童保护的案例,所在的龙岗街道获得了全国基层治理创新奖。这种“成就共享”的策略,增强了政府部门的参与感和获得感,使其更愿意接纳成功的试点项目并将之转化为常规工作或政策。
问:如果和政府部门、各单位协作的需求不一致,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儿童保护是个系统工作,不同部门因职责分工、资源配置和工作侧重的差异,在具体需求上出现不一致,是协作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常态。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会把儿童的真实困境、迫切需求作为协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用具体的案例和数据说话,耐心梳理各方的核心诉求与分歧所在。主动充当“翻译者”和“协调者”,深入理解每个部门的工作逻辑和现实考量——比如公安部门可能更关注案件处置的效率与安全底线,教育部门侧重校园环境的稳定与教育秩序,民政部门则聚焦于困境儿童的兜底保障。在充分沟通的基础上,适时引入专业数据、成功案例或第三方评估意见,用客观事实弥合认知差异,确保最终方案始终围绕儿童的实际需求展开,而非陷入部门利益的博弈。
4. 撬动系统 从“做规模”到“成为杠杆”
问:从个人发展的角度,同样是专注儿童保护议题,从一个四百人的社会服务机构,到四个人的议题组织,你有哪些变化和认识呢?
我认为我对“社会议题”的服务路径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规模效应”到“杠杆效应”。之前在大型社会服务机构,我们追求通过直接服务的规模来创造价值,服务的人次、覆盖的社区数目是重要的KPI。这固然重要,但我也看到,许多深层的社会问题无法单靠增加服务量来解决。我们不再追求直接服务尽可能多的孩子,而是致力于找到那个能“撬动系统”的支点。比如,我们通过一个成功的龙岗街道未成年人保护示范站的试点项目,去影响一项地方政策的优化;我们通过赋能更多的一线儿童行动者,去辐射成千上万的儿童。我们创造价值的方式,从“直接提供”转变为“催化改变”,通过影响关键节点,来激发整个系统的良性变化,这种“杠杆效应”带来的社会回报是长远而深刻的。
我的角色不再是管理一个偌大的机构,而是领导一个社会议题的探索与推进。我不再被日常的管理事务所困,而是能将绝大部分精力用于思考议题的本质、创新解决方案、以及如何撬动更大的社会系统参与进来。我的成就感来源于我们在儿童保护领域推动的系统性改变和产生的深远影响。而且我对“领导力”的理解也发生了蜕变,社会组织真正的领导力体现在你是否能清晰地定义议题、是否能提出有吸引力的愿景、是否能以专业和诚信赢得信任,从而动员起远超组织边界的庞大网络,形成一种更柔软、也更强大的影响力。
问:我们可能有很多社会服务者和你一样,正在运营或准备运营一个独立的公益品牌。他们能否从你的个人职业发展中得到借鉴?
其实,我的经历也是顺势而为。在公益领域深耕多年,我逐渐意识到,独立公益品牌的生命力,往往藏在对“为何出发”的清醒认知和对“如何抵达”的探索中。从“窄门”切入,找到那个让你甘愿投入全部热情与专业的核心议题。就像我们专注于流动儿童保护,当所有努力都围绕这一议题展开时,你会不再局限于执行既定项目,而是主动定义和深耕一个核心社会议题。你的核心任务从“完成指标”转变为“创造新的解决方案和行业标准”,成为该领域不可替代的思想与行动源头。
社会服务就是这样,每个议题永远都是未完成的状态,每个议题也不断有新的延展。公益领域的需求和环境变化很快,新的社会问题持续延展,旧的解决方案可能不再适用。我们需要保持“终身学习”的心态,主动学习跨学科知识、数字化技术在公益场景中的应用等。只有不断迭代认知和能力,才能让服务在复杂多变的社会需求中始终保持敏锐的洞察力和高效的行动力。当然,这种服务的延展性也是生命力,也意味着你将获得定义使命、创造独特价值的巨大空间。当你看到自己推动的议题真正开始引发系统性的涟漪时,那种深层次的成就感也将是无与伦比的。
流动是时代的轨迹,而童年不应失去其应有的分量。翁欢琪的实践揭示了一条明确的路径:真正的保护,是让家庭、学校、社区、企业乃至政策体系都能成为儿童成长的坚实支撑。它要求我们完成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从将流动儿童视为需要解决的“问题”,转向将他们视为城市宝贵的“未来公民”。守护流动儿童,本质上是在深耕一座城市的根基,他们的韧性、视角和潜力,是城市发展的巨大财富。当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城市的缝隙中被看见、被接纳、被赋能,我们一起构建的不仅是个体的美好童年,更是一个公正、包容且富有韧性的未来社会。